我們都是在母親的黑洞長大

Q:

編輯大大,您好,我是剛踏入大學的大一小屁孩。(雖然我本身很抗拒這個統稱,但有時候卻又不得不覺得這就是在講自己,好矛盾)父親自過世以來,家裡只剩下我和母親相依為命,彼此對於父親的離去也默默藏在心底,成為家裡頭的一個不言而喻的禁忌。在陪伴母親的這段時間,我常聆聽母親說以前的故事——與父親的相遇、相處,以及後來結婚生下我,這些都是父親在世的時候,她並沒有對我提起的事情。聽了之後,深感訝異。它有點像是在控訴、有點像是在抱怨,但是卻又感覺是「愛之深,責之切」。不知道,這樣說編輯大大明不明白我講什麼,但卻又不能夠瞭解母親這樣的行為。我很擔心母親,卻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我通常都是聽了之後「嗯」、「啊,真的哦?」、「後來怎麼樣?」地帶過,沒有確實回應母親。不曉得,編輯大大能夠提供一些方式幫助我更了解母親這樣的行為?

高雄大一小屁孩

A:

你好,很遺憾你的父親過世。不論如何,都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母親。「小屁孩」僅是一個比你稍長的人批評年紀輕人的慣用詞——這個貶義詞本身具有以上對下的涵義,但我們要知道這個世界怎麼看待自己,同時也去反省是否真的如此。我想,這「小屁孩」才有其正面的意義。身處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都在找尋自己的某個位置,必然得先認清楚自己的模樣。從你的來信中並不覺得是個「小屁孩」,反而是站在大人門口前,不知所措。
 
母親的狀況像是一時無法接受父親離去,或者內心裡根本就不認為會有這樣的一天發生。父親離去後的這段時間,你得好好陪伴在母親的身邊。可能唸大學需要離家,請盡可能用任何可以保持彼此聯繫的形式,讓母親知道有人一直陪在她身邊。這就是一種安全感的給予。無論再怎麼強悍的人,面對「死亡」都是需要這樣的安慰。對於你來說,這是必然是煎熬的。可能會聆聽到母親對父親的不滿,亦或者,母親會因為你的些許舉動而無限放大。多忍耐,因為她需要一個出口。
 

想推薦你閱讀馬尼尼為的作品《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

在閱讀這本書之前,我們需要瞭解這位作者的背景。馬尼尼為是馬來西亞人,高中畢業後來台灣唸書。為了繼續居留台灣,她和他現任的丈夫結婚,從此開始展開一段異國婚姻。在她的家婆過世後,丈夫自此墮落、沉淪,家裡還有一個平日閒著沒事做的叔叔。在誕下孩子之後,丈夫並沒有更好地對待她,反而時常施加語言暴力,甚至是肢體暴力。與此同時,她還要面對自己丈夫的婚姻背叛,不禁覺得心酸。

 《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這本書包含了三篇散文,以及作者的版畫《我嘗試了很多細鎖的廢物》,其中<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是最長篇幅的散文,文中間隔了六首無題的詩意文字,近似於詩。這篇散文大致書寫了作者在誕下孩子之後,對於身為當一個母親的焦慮與厭煩,散文的後半段也不斷地控訴自己丈夫與夫家等「不善待妻子」的行為,且某種意義上丈夫已是「離去」或是「缺席」。

閱讀的過程中,你可以發現一個妻子晉升為「母親」那些日子,並不是人們的「恭喜啊」、「真替你開心」等歌功頌德,更多的餵奶、換尿片、哄睡覺,還有一堆家務事。而且,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常常把養育孩子的責任寄託在母親身上——「他認為照顧你是媽媽的責任,他腦袋只想要你趕快長大陪他喝酒」(107)。

 在你閱畢後,可能覺得這不過是個悲劇家庭,才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不是的。馬尼尼為的生活書寫,其實再真實不過。大家生活在一個家庭的空間裡頭,各自有自己的角色需要扮演,不然會招來批評或謾罵。我想告訴你的是:母親在一個家庭裡頭常常夾在丈夫和孩子之間選擇沉默。然而,這個「沉默」需要適當地釋放,否則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篇散文<給兒子的備忘錄>即是留給孩子長大後閱讀的,裡頭一一在清點自己丈夫的罪狀。這是我們在生活中常常看不見的眉角。男人最愛搬出「應酬——工作——賺錢養家——養育小孩」作為最大的責任與貢獻,迴避家裡任何的事務,還認為女人在家中應該侍奉自己。弔詭的是,我們也常常認為這些理所當然的,無形中對於母親的抱怨或控訴,感到驚訝。我想,你母親現在的抱怨和控訴也是如此:「我一直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樣的,只是我沒跟他們在一起」(99)。

我們應該多瞭解母親——這個角色以及她和我們之間的關係,這樣我們才能明白為何她們總是會不斷地複述同樣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不管是你的母親或者是馬尼尼為,她們這樣的傾述是一種對自己的治療。不僅是渴望有人能夠理解自己,而且複述的過程也看看自己為何這麼想、為何這麼做。這是一對自己的一種告解,而書中的第三篇散文<我已經不能走得太遠>是作者對自己的告解。當然,聆聽故事的我們也會感到難受及不知所措。

我們都是在母親的黑洞長大。

的確,母親不是生來帶母親的,而孩子也不是生來當孩子的。唯有返回母親的生命經驗,我們才有辦法和她對話。我相信,這本書能夠幫助你瞭解作為「母親」艱辛與兩難,也希望你能陪伴母親度過這一段難過的日子。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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