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夏之年

葉福炎(2011年高中文商班畢業)
台灣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畢業,目前就讀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碩士班。

彷彿是父親在小時候為自己指引的一條路,而我仍在途中。

        我的家是住在一個夾在兩個省中心的新村。或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們都習慣一路向北。小時候,不論是外出遊玩、添物採購,父親總是會開著車攜帶一家大小北上,車程動輒半小時以上。在漫長的密閉空間中,若那座鐘樓出現在視線範圍內,那麼距離即將抵達的目的也不遠了。它是大山腳的地標,而我也從未想過,它會伴隨著我渡過中學六年的學業,甚至烙印在我的生命軌跡裡。

        早晨七點二十五分,鐘聲響起。整個校園慢慢的安靜下來,輕音樂慢慢從喇叭滲入這個空間,一場二十五分鐘的儀式正要開始。窗外傳來麻雀的叫聲,而陽光穿透嫩葉的光與熱,經由窗戶玻璃反射在桌面。城市街道上車龍來往的鳴笛,像是彼此在互道「早安」。校園裡的每個人正閱讀著自己挑選的一本課外讀物。雙眼努力專注在頁面上的方塊字,總有幾回不小心恍神。對於一個沒有閱讀習慣的小孩,這是一場痛苦的試煉。時而感到漫長,但有時又覺得僅是個眨眼的瞬間。當鐘聲敲響宣告試煉的結束,而我們也準備開始今天的第一堂課。

        十年以後,我仍記得這樣的一個情境與當年的自己。

        高中畢業以後,感恩父母放手讓我隻身來到各地遍佈書店的島國深造,而逛書店也成為留學生活的日常。每次踏入書店門口,望向書架上陳列的書籍,像似懇求你把它們帶回家翻開閱讀。你又何嘗不是如此?於是,宿舍的書越積越多。後來,索性把裝箱,方便每個學期結束後的搬遷。老師曾笑話我說,你這是要把上一輩子的書買回來啊!或許,那是一個居住在文化沙漠的新村,凡是講求金錢與利益的環境。唯有書籍能安頓我那不安的心靈。只是,漂流在這座島國上,我個離散在外的遊子,並沒有屬於個人專屬的棲居地。

        當年,家人要我自己選擇作出入學選擇。二哥與同年齡的表姐都是被送入獨中,偶爾聽他們分享校園生活,更添幾分嚮往;同時,我在小六檢定考試考穫不錯的成績,入學獨中還能豁免每個月交付學費。這或許是家人沒有反對的原因,而我也果斷地選擇後者,只是不想和別人不一樣。入學以後按成績分班,我僥倖分配到菁英班,也讓我三年裡置身在上流階層的生存戰。我只有一個目標,即是努力擠上中間階層,保住學費豁免。慶幸自己生存下來,但也只是如此。我始終對任何事情提不起興趣,不然則是家裡環境因素而選擇作罷。

        高中分流選科,我選擇了文商班。那是一個成員組合最為多元的班級,加上一位新任導師,這三年的高中生活是我生命裡最美好的回憶。與同學、朋友間的相處,我發現了不一樣的世界,也開拓自己對於社會的眼界與想像。除了唸書較過往認真以外(那或許是生存戰所遺留下來的本能),不時聆聽老師們的故事分享、道理訓斥,以及參與學記社團活動,那些都是啟發我對於未來的想像,而我是在此刻才開始享受且努力尋找那個遺失的自己。高中三年的時光,像是倒置成一個沙漏,我努力接住了那些經由間隙緩緩漏下的一點一滴,慢慢地雕塑成自己。

        後來,我選擇赴臺繼續深造,那也是人生第一次出國。二〇一二年九月三日,父母親在叔叔嬸嬸的陪伴下,目送自己飛往另外一個陌生的國度。於是,我從山腳下漂流到西子灣,後來再努力爬上山城。誰也沒想到在腳踏出家門的那一腳步,早已注定回不去了。轉瞬間,待在台灣的日子已經步入第八年。這些年來,外公、父親、姑丈等人相繼過世。我像是被拋棄在另一個國度,被迫長大。而那些當初我們一起來臺唸書的高中同學,多數也都回國,開始自己人生另外一個新的階段。唯有思念的羈絆仍聯繫著家鄉與異地,逢年過節才回來與家人相聚。

        留臺的這些年,若有機會回家與家人一起過農曆年,我都會回來看看依然矗立在那兒的鐘樓。我站在校門前注視著鐘樓,試圖找尋一絲熟悉感,而視線隨著步伐前進的轉移,映入眼簾新的人、事、物。校園裡新的硬體建設與新生人數的增長,充分利用僅有的土地空間。然而,它似乎比記憶中的校園小了許多。尤其,學生們在下課時間前去食堂用餐的那一刻,我穿梭在魚貫的人群中,深感擁擠。或許,我只是厭惡那校園各角落充滿的點點滴滴,早已陌生感給填滿。唯有仍待在學校教書的老師,仍守護著那份曾有過的回憶,也成為彼此私下聊天的話題。

        二〇一九年的班級聚會,距離我們高中一年級也邁入第一個十年。愛收藏學生作業的班導師,於現場交待班長將高中時期所寫的華文作文分還給大家。其中,有一篇作文的題目為「假如我是一名華文老師」。我們交互閱讀著彼此的青春悦寫,而有位同學在作文結尾斬釘截鐵寫說,「假如我是一名華文老師,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結果,他現在卻是母校的一名華文老師。我受他的邀請到課堂上話當年,也把這個故事分享給他的學生。大家笑成一團。年少輕狂。只是,誰會記得十年前的自己曾下過什麼決定呢?

        日新,日新,又日新。

        從山腳下離開以後,我至今仍保留著尷尬的學生身份。這或多或少是讓我頻頻回顧學習歷程,總會想起鐘樓底下豢養這一無夏之年。不論時日如何肆意增生,每個日新人都有自己的無夏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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