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後百日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 龍應台 <目送>

「親愛寶貝乖乖要入睡,我是你最溫暖的安慰;爸爸輕輕守在你身邊,你別怕黑夜。」母親把堂妹接回來照顧的那段日子,我常哼著 〈搖籃曲〉陪她入睡,像是一個大人正在照顧小孩。其實,我也是個小孩,稍微年長了些。但,始終沒想到,現在的我必須靠著這首歌安撫自己,進入夢鄉。尤其,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必須面對您離去的日子,父親。

百日了。

仍記得,您和母親到機場送我赴台唸書。這是您我的第一次。沒有擁抱,沒有多語,我們像是朋友一樣握個手,隨即轉身離開。我們一直都習慣這樣的互動,從小到大皆是如此。這一飛翔卻讓我一直盤旋在自由的藍天。回家,仿彿是希望你們能看見自己的長大,一年一次足矣。這是我想像中一個“真男人”的表現。或許,急著讓你們看見自己轉大人,可以獨當一面面對現實生活,卻忘了彼此相處的時間,早已消耗在翱翔中。遺憾的是,沒有辦法和您分享這份喜悅,無法從您的口中得到讚賞。

爸,我回來了!

去年七月,外公才剛病逝不久,緊接傳來您患病的噩耗。二哥說,狀況比外公還嚴重。此時,我們都知道這一天的來臨並不遙遠,只求還有多一點,再多一點時間,好好告別。人還在處於忙碌的日子裡,一直僅能接收從家鄉傳來的訊息。直到接獲死訊,一切仿如正看著股票開盤到崩盤,瞬間結束,卻無法重來。

曾經,您在機場送我赴臺不捨而哀愁;今日,我在機場不忍待機回鄉而哭泣。飛機如何讓人類在不同的空間快速移動,仍比不上死亡的那一瞬間來得快。夜裡,我靜靜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並交代身邊的人,一一寫信告訴大家必須回鄉告喪。不禁悲從中來,我們連“認真悲傷”都要向他人請假。午夜到清晨,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第一次感受到時間的緩慢,第一次感受到情感的煎熬,第一次感到是面對死亡的恐懼。

您的逝世,依舊深感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我不曾參與您的生命最後部分。乘坐飛機穿越平流層,路經檳威大橋,跪爬家門告訴您:爸,我回來了。

我們都愛當個男人

隨著喪禮儀式的安排,按照需要進行角色扮演——當個孝子:穿著孝服,奉上三餐,折冥紙,隨師父唸經。什麼都喊「好」,什麼都喊「有」。如此悲傷的事情,仍然盼求您能為後代帶來大富大貴,仿彿是和上天進行一場交易。我不能再做些什麼了,還能做些什麼呢?除了哭泣和難過以外。回想起來,這一切並不荒謬。或許,我們早已習慣了“荒謬”本身。

這五天五夜竟像是一場夢,無所適從。

在百個黑夜裡,我一直等候您能來到夢裏做客,苦候多時卻始終不見您的背影。或許,您要告訴我「不必追」。從年輕到快步入退休生活,這些日子以來,感謝您為家裡不辭勞苦。我知道,卻不說。我們仍喜歡保持著感覺對方的相處方式。我們都愛當個男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擁抱。

辛苦了,父親。

我們都要好好生活,不管彼此身在何處,我知道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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