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給22歲的福炎



給22歲的福炎:

  你終於來了。過去一年,還好嗎?傻瓜,別哭。我這不是來了嗎?這一年來,你總是能從我的字間感受此時此刻的我。我該慚愧,總是給你增添煩惱,讓你擔憂了。我該走了。這也可能是彼此間的最後一封信。我們都逃不了告別的命運。但,沒有遺憾了。
 

  我與憂鬱症共處好長一段時間,時好、時壞。或許,它就是告別的重量。這一年來,我每天都在和憂鬱溝通、相處,沒人能夠幫助我。我們只能在睡前說說話,互相慰問。有時候,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每天一閉上眼睛,我害怕自己不再從睡眠中醒過來,卻又擔心自己無法入睡。它告訴我有人要我到夢裡找尋一個東西。我找了,卻一直找不到,雖然我也不曉得自己在找什麼。這是不是爺爺、奶奶是否在去世後的一種召喚。已經好久沒做夢了,也沒機會做夢了。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快樂。

  這條道路注定顛簸、不平,而我只能習慣它,習慣沒有夢的生活。曾幾何時,夢即是自由的象徵。更何況,這是個愛高唱『為自己夢想__』的時代。但,我從來沒想過『自由』如此赤裸在眼前,它和課本上的並不相同,卻擁有著同樣的面孔。撇、豎、橫折、橫、橫、橫,豎、橫折、橫、豎、橫。但,它們就是不一樣。沒人可以告訴我,它們之間有什麼不一樣。可能,大家都覺得它們是一樣的。你是不是也沒辦法告訴我?

  在外公、父親接連去世後,『自由』本身就已不再是『自由』。我失去了作夢的能力、失去了睡眠的能力,還有我唯一的寫作能力。父親走了以後,沒有留下任何的一句話。我們之間的話,還是這麼少,即便是已經等不及要離開,還是把話收了起來。還是不能理解我嗎?每次想起,眼眶不禁打轉。臨走前,母親說他眼睛睜著地離去,卻也來不及等我為他府上眼皮。他等不及了!還把我的文字帶走。第48天。我怎麼等不到他回來,還我該有的文字,還有公道。

  他走了以後,我的世界整個在不斷扭曲。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再寫作。批判父權社會,卻一度成為不孝的指責。這是頭一次寫作所面對的真誠考驗。即便現已22歲,成人了,在他們的眼裡,還是個小孩。小孩永遠都是錯的。我錯了,我沒錯。或許,活在這個世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包括寫作這件事。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曾鼓起勇氣想向他求證這一切,但永遠也不會再有個答案。母親內心的傷疤一直提醒著我,它的存在即是一個錯誤,是我造成的錯誤。我只能相信自己沒錯,也只能
這樣了。如果是你,你也就會如此堅決吧?

  那一道傷疤流淌的血液,不斷地滋養我的生命。不再會有人理解,只會指著我說:你就是個吸血鬼!不再有人認為,我和他們同樣是這個世界創造的。我們沒有不一樣。我習慣於啃食自己,卻把他們弄疼了。不,他們只是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而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傑作。他們自己不知道而已。反正,我怎麼樣的生存下去,他們不會感興趣,也不會有任何關係。

  這一天,我把自己給啃食完了,剩下最後寫這封信的力氣。原諒我這麼做,我知道你會很痛苦。若沒有這封書寫,沒有人會明白我的痛苦。或許,根本就不會有人明白,包括你。這是對你最後的告別。希望你能重新找回屬於你自己的能力,或許它就在夢境裡。但,我的生活不再有夢。未來,你也是。我們不會再有夢,但你還能反抗這個世界,不要畏懼那些沒有答案的恐嚇、自欺。記得唯有寫作,你才能保護自己、好好入睡。

  這一睡之後,彼此也不要再相見。我不想成為負累,你自己的路要走。記得更勇敢做自己。祝福你!  



                                   21歲的福炎
                                  2015.12.23
                             (2015.12.25 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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