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讀新詩:我的五一三 ◎呂育陶


我的五一三 ◎呂育陶
 

回憶那天我沒看見一滴血在母親的子宮裡我的睡夢
只是被跳動得
比逃難的步伐快的心臟敲碎
回憶擱淺於此
我分不清那是戰鼓或是心跳
 
絕望冷卻的屍體以及
活人提問的嘴唇
一一被法令埋葬
 
噤聲的童年噤聲的公路
噤聲的軍營噤聲的咖啡廳
噤聲的電話亭噤聲的圖書館
噤聲的羽球場噤聲的日記
噤聲的精神病院
噤聲的母親
 
我們被教唆在世界的跳高場上
不僅僅跨越
一根標杆
而是
不斷地跨越,跨越
標杆後面
更高更闊的天空
但我們不能質疑
不准提問
為何有人
可以私下繞過標杆
悄悄
被保送到我們嚮往的天空
 
標杆繼續一貫沉默
舅父的骨灰和許多被暗夜首歌的頭顱
在中學歷史課本
化成輕輕帶過的一行文字
 
豐收或者不豐收的日子
我們避過『菁英』
如此偏激煽情無知
等同種族叫陣血拼的字眼
酷愛白色的我
因此釋放一千隻和平鴿
但他們畢竟飢餓過久
而且教育水準低落
為爭食米粒廝殺
滴下鮮紅的血液
 
大選海報掛起時
總有聲音幽靈般從海報背面透出
『投我......,否則時鐘
 將回撥五月十三日
 那年』
 
城市承受太多歷史的負擔
淤積的心事
無法停下
定格一塊五一三紀念公園
讓陽光
盛大的陽光澆在視野寬闊的草地
 
我把午餐盒壓扁
塞進垃圾桶
起身,走回辦公室
今天
只是一個沒下雨的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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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育陶
 
1969年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喬治市,祖籍廣東順德,美國康貝爾大學電腦科學系畢業,現任職銀行。曾獲「時報文學獎」,「花蹤文學獎」,「優秀青年作家獎」,「海鷗文學獎」。著有詩集《在我萬能的想像王國》、《黄襪子。自辯書》、《尋家》。(截自:http://poetry.culture.gov.tw/2014/htm/content.php?id=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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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提供: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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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台小子ɘ】賞析
 
即使五一三事件發生已久,它仍然幽靈般地纏繞著馬來西亞的政治話題。小心事件重演,小心再次暴動!我們從小就如此的被警告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自我遺忘。
 
五一三事件發生於1969年5月31日,正值馬來西亞進行第三次選舉。反對黨獲得50.9%的得票率,於大選大獲全勝,於5月11日進入吉隆坡遊行慶祝,卻招來巫統的反示威舉動。兩方在街頭的爭執,最終演變成種族暴動。然而,這一直是個謎。真的是如此嗎?『在母親的子宮裡我的睡夢』,『我』仍然感到心驚膽戰,卻問不出所以然——屍體被埋葬、嘴唇被噤聲。我們無法面對這些未解之謎,而選擇逃避且繼續跨越眼前的標杆——不能質疑、不准提問!,而『標杆(卻)繼續一貫沉默』。
 
那股從海報背面透出幽靈般的聲音,使得我們選擇逃避禁忌,我們也選擇自我安慰:我們擁有『釋放一千隻和平鴿』的善良。最終,過去、曾經的血流成河的,也只能幻化為課本中的一行字,無法『定格一塊五一三紀念公園』。『今天 / 只是一個沒下雨的陰天』,而每一年的今天也都如此。
 
這首是書寫了五一三事件,一直殘留在馬來西亞華人心裡,那無法磨滅的夢滅。它不僅是一個歷史悲劇,而淪為現今執政者的政治籌碼。比起握有華人選民所沒有的特權,他們(泛指巫統執政者)更是操弄種族課題的佼佼者。而,屍體最終會浮現、嘴唇最終會張開,人民會讓歷史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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