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未抵達台北

此時此刻,我正躺在立法院外的馬路上。笑了。

那夜在床上的翻來覆去,心裡包覆著忐忑、不安。躺在兩張床上的室友也都如此。這一夜,我們動作的動作、呼吸的節奏正同步進行:一呼、一吸;轉左、轉右;眼睛合不上,直到無力支撐。恨不得,瞬間移動能夠抵達台北現場。秒針前進的速度,清晰聽見。輾轉難眠,月光陪我們度過了春宵。明天,是否還能見得著這皎潔的月亮?

這一天起得比鬧鈴。或許,心臟跳動比那循序漸進的鬧鈴響聲,激烈。身體充斥一種無力感,精神卻異常抖擻。我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是不正常的。但是,這個世界卻總是走向不正常的規律發展,並作此一種常態,而我們不時也接受了它。北方的消息不斷湧現在臉書上。一秒、一則;一秒、多則。指尖的滑動已趕不上正在改變的北方。下一秒,可能是煙霧彈;下一秒,可能是水泵;下一秒,可能是血流成河。我在一路走往上課教室的途中,手指滑得越來越順手。眼球絞痛,心卻更痛。

整個教室充斥著低靡的氛圍。掠過同學的眼神,我們沉默。此時,我們都知道彼此正在想什麼。此刻,我們都知道彼此想要做什麼。老師滿面哀愁。上課前,老師語重心長訴說了一番。耳朵聆聽的同時,指尖並沒有停止滑動。教室裡頭理應全員到齊,一位老師,五十位同學。注視著空蕩的桌椅,心裡更是焦躁不安。他們怎麼樣了?還好嗎?手機上並沒有顯示出任何壞消息。那,或許是好事…吧?內心不斷祈求,一切平安。

我無法專心上課。手機彈跳出與朋友的對話視窗。

「你要不要上去?」

「我想,但是……」

這時候,心理與行動出現反差,一點都不意外。每個現代人都住著一個魔鬼:無論如何,這個世界將會更美好。我們總是如此——安慰這個世代的不公不義、安撫這時代的極力反擊、安頓這年代的富麗堂皇——接受各式各樣被強暴的儀式,卻將它視為理所當然。一切如同遊戲的設定。誕生於世界的那一刻,我們擁有一條被視為「正常」的路徑。乖乖把該學的功夫和技能習得,我們將會成為人生勝利組。

我們快樂了嗎?

「那,我們等下美麗島站見。」

街道上人來人往,這座城市又要進入黑夜。自己本應閒情逸致地躺在海堤上,感受南方的風、海浪拍打消波塊的澎湃,與這個世界對話。一種陶淵明式的浪漫。夜色越深,海浪越洶湧。我知道這座城市正在打發自己離開這座城市,出發前往那看似遙遠又靠近的地方。你們有人要和我去嗎?我不敢問他們,害怕喚醒那沉睡的夢寐。

E終於來了。我們一起去吃晚餐。

我和E是在網絡上認識的。他拒絕任何一切社會常規的壓迫,尤其性別壓迫。我明白他。這個社會最可怕的是那些操控一切的手:亞當斯密的「手」、資本主義的「手」、工業主義的「手」等,正在翻攪整個社會的起伏變化。他說,為何我們總是可以無條件接受一切?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卻無法作答。我想,也沒有人能夠回答。我只知道,我們的生活總有一種不得不的無奈。

這並不是表示可以無條件接受一切。當生存成為每天醒來的第一件必須思考的事情,各式各樣的壓迫,並不會成為一個問題。傅柯說,我們從反抗之處找到權力的踪跡。若反抗沒有辦法在我們身上,產生作用的時候,那根本也不會感受到權力的壓迫。這座城市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不要嘗試喚醒這現代化的夢,直到他們安然死去。有些痛,只能由某些人承受。但是,我並未將這些想法告訴E。我不想告訴他,自己正處於兩難的不安。這世界需要像他這樣的熱血青年。

我們前去集會的地點。人潮開始湧現。在這個空間底下,充斥著一種熟悉的氛圍。或許,我們昨天一起失眠;或許,我們昨天一起掉淚。原是陌生的你我,我們因為手機亮起的光明找到彼此。這一夜,我們不再寂寞。我和E相覷而笑。距離北上的時間漸近,我們與現場的朋友道別,前去搭車。

五小時,我的腦海中不斷泛起母親的臉龐。

那是滋養我長大的土地,現已滿是殘酷社會的烙印、揮不去的歲月。我輕輕撫摸它,眼淚不禁流下。成長彷彿就是一場掠奪的過程。若可以選擇,但願我從來不曾長大。那就可以不再聆聽她訴說,這世界的一切又一切的不公、不義。我也不用去承擔這份責任,讓妳擁有足夠的青春,挑戰世界的每個可能。不應是困在四面牆的牢籠裡,並且孩子視為人生的一切。妳不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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