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之子


一、

正刮風下雨。窗外不時掠過閃電的亮光,彷彿有人拿著單眼對著B304的窗台,猛按下快門。我裸著上身,有種被狗仔隊注視着的感覺。八月,高雄下起梅雨。已是第二天。從早下到晚,外出不甚方便。這是個不尋常的天氣。你一個人窩在寢室獨自與書籍作伴。不!那兩位室友已經安穩地入睡。也不曉得究竟是你把他們遺忘,還是他們將你遺忘——你總是覺得自己一個人。透著桌燈,繼續閱讀你喜愛的文學書籍:從理論到創作皆有。雷聲和鼻鼾聲,此起彼落。真受不了!


 螞蟻在書桌上流竄。有些慌張,不知何去何從,似乎是與自己的族群走失。你合上書頁,雙眼注視這幾只失散的小動物。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它們若是失散的小孩,尚可撥打電話給警方求助,讓他/她與家人取得聯繫,再重逢。於是,你放任它們在桌面遊走。螞蟻種類眾多。除了顏色、身軀的大小差異,你其實分辨不出它們之間有何不同。在你的眼裡,只有一個種類——除了螞蟻,還是螞蟻。從螞蟻的眼眸裡,又透露出你是個怎樣的人呢?口說着不正統的華語,有一股外語腔。大家所書寫的方塊字,透過正確語法的拼湊,我們彼此卻能夠達意。身份常常是個問號。 

『其實,我來自何方?』

你仔細的思考。從書桌底下拿起高中歷史課本。爬梳課文書寫的時間軸,回顧自己的出生年份、小學、中學。僅僅是個二十歲的少年,從腦袋、皮膚,再到語言文字,盡是承載著多少歲月的歷史故事。而誰又曾跟你提起呢?至少,家裡未曾向你提起。

 亦或者,為什麼你要思考自己來自何方?

 二、

『嘟——』

 一聲長。這是台華輪準備從高雄開往馬公的輪船鳴笛。 早上八點半。日照從窗戶投射進來,房間透著些許的光亮,欲將我從睡夢中喚醒。昨夜不小心伏案睡著,背部因長時間呈向下彎曲,腰酸背痛。兩位室友早已逃脫被窩的糾纏,不在寢室。我想,他們倆都去打工了吧。恰好今日全天沒排班,可以好好利用一整天的時間去忙些瑣碎事,放鬆自己。 

梳洗以後,我穿著整齊的服飾準備出門。白T恤,及膝牛仔短褲,布鞋。走廊路面,濕漉漉,還有不少地方積水。我踮起腳,小心翼翼行走,避免自己被積水濺到。不過,昨日的雨到底是下了多大啊!四處積水的狀況,像是清潔阿姨尚未清洗乾淨,置放著『小心地滑』的告示牌。整齊的衣裳要是就這麼弄髒,心情一整天都會大壞。

 出了大門,濕滑的地面多了幾隻蝸牛。蝸牛原本生存於土壤的縫隙之間。一般日常,不易遇見。雨後,它們總會如春筍般湧現,彼此卻命運不盡相同。是雨水奪走他們的生存空間,滲入土壤之中。為了生活、生存——他們不得不出走,離開原鄉,另尋家鄉。逃亡猶如他們的天賦,逢雨必逃。面對人類龐然大物,它們常常難逃於腳掌的摧毀,一踩斃命。以卵擊石,生命如此脆弱。 

乘著南方的風,你如蒲公英般輕輕落於西子灣。已經兩年了。離家有種難言的不得已。你像幾隻迷失的螞蟻,不曉得歸於何處;你像路面上的幾隻蝸牛;注定背負逃亡的命運。19歲揮別父母親離開家鄉,29歲是否能夠定居於某個城市呢?這一次的確不小心走遠。記憶中,彷彿昨日才與母親在飯桌上共餐。

 一直把高雄當成是自己的第二個家。這兩年以來,你自認為自己已經融入這座城市。室友也是遊子。我們鮮少提起彼此家鄉,卻時常談論著城市的點點滴滴。大家更在乎周遭的環境,尤其是這座城市,彷彿我們就是正港的高雄市居民。不論穿著、言行舉止,他人根本不會懷疑你是何許人也。更何況,你時常繞台語。

 只是,你心裡埋藏著一根無名的刺。

 三、

給母親寫了一封家書。 

五十來歲,母親的智慧根已開始侵蝕黑髮領土。青春已不再。臉龐的皺紋、雀斑都是歲月的痕跡。你還想摸摸母親的肚皮。那是孕育你從胚胎成長的溫床。懷胎十月。你想像母親曾經在產房歇斯底里的尖叫,很痛!不過,你無法體會。這是女人的專利,讓你覺得女人很偉大。 

小時候,你總覺得母親是一道枷鎖。的確。母親自嫁為人妻,足不出戶。燒菜、洗衣、縫紉,甚至生兒育女,做足一個妻子的責任。你卻老是怪她總愛以此為藉口,將你套牢。腳踝像是掛著一條鍊子,無法出門,幾天也不行。家是我們彼此的枷鎖。而我也知道,這次的離家是對母親的殘忍。人的平均歲數若是75歲,那我還剩下多少時間陪您度過餘生呢? 

原諒我的自私。 

我將家書交給櫃檯的服務員。她的年齡與母親相仿,但樣貌看不出端倪。母親不愛淡妝濃抹。她不稀罕自己的樣貌如何。樣貌與年齡呈一直線,她是多麼勇於面對自己。四個男丁是她這輩子唯一的驕傲,多麼卑微!離家的這兩年,開始想念起母親的碎念、嘮叨。不想長大,想躺在她的懷裡吸允著那下垂的乳頭。

 『這封信要寄到馬來西亞,謝謝。』

 『13元。』

 7天。這是我和母親的距離,越來越遠。會不會哪天我將無法再回到您身旁?這兩年以來,我都不曾主動與您聯繫。日子不再如過去那麼天真無邪。一邊細數存摺的數字,計算剩餘的天數。我已開始步入如同您過去對時間和金錢,如此斤斤計較的日子。一如歷史課本上所寫的那樣,西下南洋討生活。為了生活、生存——我們不得不出走。 

您是距離娘家最遠的女人,嫁人是您這輩子的宿命。每天透過電話與外婆聯繫,這是日常、例行。您深怕外婆少聽見你的傾訴,自己在族譜的名字就因此除名。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我們不得不出走——回家成了一種渴望。

 你,來自何方? 

望著信封上的地址。這是寄往南洋的家書。家在南洋,母親在那,而我是南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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