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0日

,
【話說,這一年...】

    日子漸近,距離回家的日子已經不遠。我每天都在期待日曆可以馬上顯示為“二零一四年一月十九日”。人家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此時此刻,我并沒有感受到弓箭手所發射出去那些箭的速度。反而,誤以為手錶上的指針開始結冰。前進的速度,好慢,好慢。這個世界的規律似乎被我拖著,被我那長長的思念拖著。

      一年了。那天,趁著南方的風降落到西子灣,仍然是個十八歲的懵懂小孩。回望過去在寶島上的活動記錄,日期從“二零一二年九月六日”到現在的“二零一三年”,已經超過三百六十五天。記得,那天是我在桃園機場下飛機的日期。海關人員檢閱了簽證,便曉得,我是來寶島唸書的小孩。她在電腦敲打了幾下,在護照上塗個鴉,讓我通過柵欄。過去很多人讚揚我很勇敢,一個人隻身來臺灣唸書。我總是從容地回答:這還不簡單,買一張機票就可以飛過來了啊!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這麼簡單,我則不會在深夜里裹著被子,安撫自己進入夢鄉。

      尚未登上飛機之前,我早已告訴母親,待我完成大二上學期才返回家鄉。母親不作聲響。她常常如此。一切如同當初我執意要來臺灣唸書,她亦沒說什麼。平淡、無語,這並不表示她是個冷血動物。而是,她不曉得要怎麼開口。那時候,她每天不辭勞苦地提醒我,要把這個那個東西帶去。“臺灣在冬天的時候,會冷啊!”想要挽留孩子,又希望孩子遠走他鄉,勇敢闖出自己的一片天。身為孩子,我尚未能明白母親的心情。母子連心,我隱約地感受到一種不具名的痛。內心始終有著歉疚——我無法牽著母親的手登上飛機。

      機票何時作為一種親情的成本呢?瞬間,與母親見面變成是一個艱難的小事情。除了平時忙於作業、預習,還要在一些行政單位充當工讀生,賺取日常的生活費。即使電腦網絡發達,這也沒有增加我與母親通過網絡視訊聯繫的機會。深感自己的時間,一點一滴地被剝削。我唯有把自己的思念隱藏起來,在深夜裡慢慢咀嚼。室友們早已進入夢鄉,唯我靜悄悄地忙著把自己的抽泣聲掩蓋,避免外泄。一年過去,這種哭泣而獲得力量的方式,已經慢慢不再使用。或許,我想要在這地方打開天空——屬於我的天空。
           
    你知道嗎?學號的後綴其實就是一種能力“強”與“弱”的標記。一齊進入這所大學,念一個科系,大家卻腳穿不同的運動鞋。學生與學生之間差異,一眼就被看穿。這一年的努力奮追,身上依然有一種無力感。不曉得自己在追什麽,也不曉得爲什麽自己要去符合對於社會系學生的期待。還記得老師問你嗎?你和其他人有什麽不一樣?你很堅決地說:出生背景。無論是在寶島還是家鄉,你怎麼都無法符合任何一個期待。你自己的期待呢?我的期待,或許就是完成別人的期待吧。
     
    很多事情在時間的洗滌下,我才有辦法釋懷。一如過去的愛比較,遇見而抓不住的東西,爲了“情”而痛哭,不論是親情、愛情、友情。這都是數不盡的星空。人家說,書寫是一種自殘。這隻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終於站出來面對過往,哪怕是傷痛。不過,我都不曾後悔老天爺所給予的安排。生命總是有一種絕對。

       這篇文章,作為一種告別。

2013年8月9日

,
中山大學有條隧道。它,只供人、單車行走。走在隧道中,每個人的步伐是緩慢的,彷彿在溫習過去的時光。我管它叫做時光隧道。它是學校和外面世界的接軌。拖著漫長的腳步,我不斷地在溫習過往的日子,自從那天我拖著行李來到這所大學的時候。行李滿是疊好的衣物,書包裝載一些書籍。我將在這個地方紮根,旅居於此。

        隧道內帶著歷史的氣息。原本被刷在牆上白色的漆,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小片、一小片地剝落。其實,人不也是如此嗎?我本應沉浸在羊胎水中,歲月卻不斷逼迫我把自己壯大,非離開母體不可。之後,他人把我與母親唯一的聯繫——臍帶給剪斷,於是自己得開始學習長大。學習行走、寫自己的名字、講話、閱讀、寫作……一個嬰兒體在每個晝夜交替之下,慢慢長大,慢慢地成為大家口中的“人”。那又有誰管我,自己是否願意離開母親的懷中,只懂趕緊告訴我趕快長大。牆上的白漆一層層剝落。難怪人在剝開洋蔥的時候,也會禁不住地流淚。

            在我踏入隧道口之後,終端只有一個出口。我試著側身而走:看不見自己距離出口有多遠;我試著向口而走:看不見自己兩側旁有些什麼。提著自己的行李來到隧道口前,這個行為是自私的。踩著飛機的階梯,看似踩著夢想的階梯。其實,那是母親用淚水在冷氣下凝固的。它,是冰冷的。沒人知道,我踩著母親滿是的心酸、煎熬,而來到這片土地上。心裡有著止不住的愧疚。截至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在她的夢中,偷走了她曾經想出國的夢。因為家束縛住她,而我自己地潛逃到這個地方。自私。

        我側身而走。我在白牆上看見母親的故事。母親現已五十歲有餘,年邁。短髮,頗似男人頭。臉上的雀斑從不在意,只用太白粉、玉蜀黍粉塗抹在臉上。她說,這是天然產品具有美白的效果。其實,她大可不用在意這些。她的人生價值本來就不是建立在臉龐、服飾。雀斑是她歲月的印證,養育孩子的歷史。簡裝素衣是她對生活的一種信仰。她是認命的一個女人。縱使貧窮家庭出生的她,渴望成為一位富婆。或,口裡對著過去的不公平嘮嘮叨叨。你懂,她只是在跟你訴說這個世界究竟有多殘酷而已。

        那則故事是在右邊。關於父親的那篇,在左邊。我的記憶只停留在右邊。就像從小以來,手握筆寫字的,永遠是右手。我把身子面向左牆。有些裂痕,有些破碎,有些塗鴉。閉上眼睛,我慢慢地走著。雙腳交叉互換,我知道自己會跌倒。腳步再慢,再慢,再慢。此時此刻,希望自己能在時光隧道中,從光速中抓獲其中一小段。哪怕就只停留在18歲的那一年。似乎,沒有。我抓不到什麼東西。速度,不夠快嗎?還是我習慣把左邊的事物給遺忘?

      “啊!對不起。”

        只顧著自己追憶,不小心撞到了小朋友。很可愛,非常討喜。所幸沒有大礙。他家人正在我身後。我轉身往後頭一看:一對夫妻、一個小女孩。夫妻只是微微對我笑了一下,自己不好意思地點了個頭。前方的小男孩立即跑去扯著父親的衣角,躲在身後。我看了這一幕,笑了。

            於是,我繼續往前走。前方有很多人與我逆向行走。有人帶著耳機,一條長長的電線從褲袋子靠近耳朵;有的則是一群人嘻皮笑臉,與我擦肩而過。那是寂寞與快樂的對照嗎?隧道中有點昏暗,即使被刷上白色的漆也無法把橘黃燈打散,照亮。低著頭,踩在地板上的格與格,一步一步走向進入校園的出口。腳明明穿著的是跑步鞋,為何每一步的前進越走越慢?

         我,走出來了。

        於是,半年過去。沒有野狼、小綿羊,我每天都在穿梭在時光隧道中。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結伴。那是一道現實與追憶的連接。我常常和大馬朋友們一起走在這隧道中,細算著馬來西亞的點點滴滴。人在寶島,心理掛著的卻是家鄉。隧道的左右側不僅是父母親的故事,它還有各個不同求學階段的影像。還有,還有一切曾有過的人、事、物。然而,我還站在追憶。


        中山大學有條隧道——我的時光隧道。

刊登於第二期《大馬青年》電子刊, August 2013

2013年5月16日

,
  母親已年邁,五十有餘。她這一生除了引以為傲的清一色男丁,似乎什麼都沒有。身上沒有珠光寶氣,臉上沒有淡妝濃抹。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女人跌進婚姻墳墓的倒影,卻不知這是愚昧造成我的無知。仔細回想身邊的阿姨姑姑,只有母親是如此甘於平淡。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愚笨、自私,甘心讓這個女人被父權體制的社會所宰制。其實,是你自己把母親推在遠遠的一旁。你那一隻母親出生於一個重男輕女的時代。小六,成績排名第四,表現優異。老師對於她的優秀稱讚不已,並給予厚望。無奈,貧窮子弟往往只能把自己的理想放置於一旁。正以為自己將要升上中學繼續唸書之際,外婆的不允許,無疑給母親重重的一擊,造成至今的遺憾。外婆當時身懷六甲,即將產出二姨。家中經濟原本就只能持平,再添嬰兒,重重增加了一筆開銷。多餘的金錢,雙親寧願資助舅舅,也不願多給予母親一絲升學的希望。肩上的書包,有著沉重的負擔,被迫要放下來。記得母親曾說,她的書包是用草蓆說編制的。

  每逢下雨,母親用雙手摟著它,避免被雨淋,與現在的我們截然不同。我們卻是頂著書包,護著避免頭髮濕透。我未曾見過那個書包,或許並未隨著出家而一併帶走。她,接受這樣的安排。 耳聞母親口述這故事,聽不見她的怨氣。家中雖然她並非兄弟姐妹最大,卻擔當起開始養家的責任。外婆的一言,讓她把以往上學一直手持的書包靜靜藏起。手,從此不再是持著筆。她選擇了認命,徹底服從這個社會所既定的不成文規則。她開始挨家挨戶收集舊紙箱。一個個原本立著的,拿著美工刀,劃過紙箱邊界。就這樣,慢慢地收集成一堆堆,再讓開羅里前來的司機收購。她口述的時候,我仔細地聆聽並未太注意她的臉龐,唯獨可掬的笑容最令人難以忘懷。她繼續說,以前的紙袋並非由工廠生產,質料也非塑料。那雙巧手則成了她的謀生工具。她先把一卷的牛皮紙,用美工刀劃成每張同等大小,再疊合折成紙袋的狀,並用木薯粉泡製的漿糊粘合。雖已過去多年,母親還是可以快速地製成一個紙袋。那是唯一一次,我曾看過她為自己的驕傲而沾沾自喜。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並未見她如此的笑。

  我本以為“無法上學”已經是母親在命運這條道路上最為淒慘的事情。卻不知,尾隨緩緩道來的故事,才讓我明白,人的一生真的並非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媒妁之言,在我的知識觀裡,止於古裝連續劇。然而,這部戲劇並未如同主題曲之後所寫“純屬虛構”那樣。它確確實實發生在母親的身上。她說,自己的戀愛時無非一場電影、一次共餐、雙方家長互見,短短的半年便收了對方的聘金,成為了他家的媳婦。一夜長大。母親並沒有經歷我們現今所謂的戀愛,煲電話粥、甜言蜜語。她是在其雙親應許對方下,同父親結為夫妻。她的手,經過夫妻交拜後,就這樣被母親從外公的手接了過去。我開始不明白,她這是孝順,還是真的愛上父親?可恨的是自己曾經狠狠地把她推在一旁,並未來得及問請這其中迂迴曲折的謎底。
曾是那麼怨恨自己身處在一個不健全的家庭。

我像是一隻被放牧的牛。家裡的經濟狀況類屬一般,沒有大富大貴,三餐溫飽之餘,衣食住行還輪不到我來憂愁。在童年的記憶,只存有爺爺和母親的互動。父母親之間的交談甚少,近乎一天之內不交談,不足為奇。直至有意識以來,我並未過問父母之間是否存有隔閡,視之為理所當然,不以為意。牛隻要有草吃,付出辛勞,就滿足地過一天。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家裡任何一事,我不曾過問。自從爺爺過世,或許身為媳婦的她無需在服侍老人家。當我回過頭來才發現,這服侍轉換了一個對象、方式。只要母親空閒下來,總會拿起話筒,撥電給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外婆。“遙遠”二字,並不遙遠,只是小時的車程,勻速率為每小時公里的速度。可是,母親只是個騎單車的人啊!然而,足不出戶並非由單車限制了距離。母親是位傳統婦女,身邊的朋友除了一些鄰居,就只剩下姑姑和嬸嬸們。只要姑姑、嬸嬸沒有邀約,她都走不出這個家。家是母親的枷鎖,緊緊地套牢她。我是多麼渴望掙脫家的束縛,卻不知她其實擁有了鑰匙也不願意打開。他們的命運和“家”緊緊相扣着,任憑誰都無法解開。母親和爺爺一樣,都是騎腳踏車的人。雙腳死命地踩踏,單車才會向前行駛。他們並非沒能力考取機車或汽車駕照,而是家成了他們永遠無法置下的東西。家,對他們而言,好比單車的腳踏。沒有它,這路騎不下去。或許,我還未成家立業,無法體會年老者對家有著怎麼樣的情感依附。 曾幾何時,自己不也在思考“家”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才發現,母親那隻手越來越遠了。小學、中學,大家對於出遊這回事是多麼地侃侃而談。我顯得格格不入。伴遊、畢業旅行等,一經提起,總會開始和母親唇槍舌劍。我一直都選擇向母親妥協。自己的確沒有理由,擁有更多請求。母親把自己和“家”相互扣在一起,即便是父親的大男人主義,亦不道出自己的悲傷。她明白這是自己的命運,沒得選擇、回頭。繼續走下去,為的就是要讓這幾個孩子,出人頭地。其實,她大可以不用這麼辛苦。孩子對於她來說,究竟有多重要?我或許真的不明白。離家來台之後,才明白母親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恍然大悟,能否抹去我推倒她在地的傷痕?

  於是,我漸漸長大了。小一,母親總是捧著碗跟隨在後。射手座的孩子活潑好動,真是辛苦母親每天要照顧一個過動兒。國一,開始學習一人乘搭巴士回家。母親還是會惶恐不安,擔心我是否安全抵達巴士站。大一,隻身飄洋過海,透過平流層,降於桃園。她的孩子執意要留下來度過第一個在台灣的信念。母親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必然的過程。每次的放手,都是撕心裂肺的歷程。她這輩子就只有孩子,再也沒有別的。這幾十年來,她經歷了多少煎熬與痛苦,才有這個堅硬的外表。除了一再妥協,我無法找尋到任何可以撫慰她那被社會壓榨的心靈。唯獨升學,這是我唯一不再妥協的。我在國三曾告訴她,往後勢必赴台唸書。上報母親後,便開始計劃。過程中,並不會對母親講太多,但也會不經意透露一些。或許,我是暗示她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當時並未靠近申請大學的時刻,母親不以未然,只是耳聞一二。高中畢業後,她還想與我繼續“商量”。我曾融化於母親的溫柔之中,想選擇本地大學或學院作為升學目標。多番掙扎,狠狠把一切情感拋開。這次我又再次自私地把她推開,搭上夢想的航班。對不起即便我無法原諒自己的作為。感謝您並未曾把我的放下,一直都緊緊地牽著。而這次是我自己選擇,要離開你的身邊。我曾怨恨你為何不放開這牽手,視之為束縛。原諒你愚笨的孩子,把你的捨不得當成一種套牢。那天,父母親、叔叔一家一塊來送機。我依然沒有勇氣牽起您的手。眼睛注視著那隻手,粗糙、還有破皮。您的手究竟何時才能停下來,好好地撫摸您自己的臉龐,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容貌?我總是明白你並不會如此,除了梳理頭髮,您不曾在乎這些。我們握手為彼此祝福,顯得很客氣。不敢擁抱,我怕自己再次妥協,錯失了自己長大的機會。登機室的柵欄隔離著我們,讓彼此狠下心地分開。不只是我成長了,也成長了。雖然大家都知道,大哥的離家出走是您一直揮之不去的痛。那是一隻我牽不起的手。它烙印母親的滄桑、故事,即是帶不走、說不了。我只是藉由您的教訓、闡述,刻畫出您身處的模樣。對不起,我沒能牽著您的手與一起登上飛機。


(中興湖文學獎參賽文章)

Follow Us @soratemplates